零头不收
买炒货,裕后街的街坊们还是喜欢上化龙桥。
桥旁有一家刘记炒货店。
做的是小本营生,随买随走,刘记炒货店里连木凳子也没摆一张。柜台内也没有凳子。在局促偏狭的空间中,每一寸都像宝藏一样地被刘一炒利用起来了。各种炒货,挨挨挤挤,层层叠叠。在街坊眼里,刘记炒货店应有尽有。
刘记炒货店生意好,抑或有一缘故,这店里的炒货,包括瓜子、花生、蚕豆、黄豆、红薯片,还有芝麻与藕片,等等,皆是老板刘一炒亲手炒的。刘一炒原原本本保留着祖传手艺,恭恭敬敬秉持着手工古法。人家炒货店都用上了全自动炒货机,刘一炒仍烧木炭,用的是铁锅。
有一次,他买了一只新铁锅,才炒一锅瓜子,就将铁锅砸碎了。
谁得罪刘一炒了?
原来,刘一炒发现这只新锅子不是他以前用的生铁锅。他这次误买了熟铁锅。这种锅子过热较快,影响炒瓜子的口感。
街坊尝了几粒熟铁锅炒的瓜子,却说:“味道差不多吧。”
但这锅瓜子仍被刘一炒倒进了化龙桥下的滔滔水中。
刘一炒地道。街坊嘴巴上有这说法,说的不仅是他的炒货地道,做人也实在。哪怕炒货过了秤,街坊突然说不买了,他也会抓起一把炒货塞到街坊手中,说:“想吃,再来买吧。”
街坊见他这次砸铁锅,笑称炒货挑锅子——挑生不拣熟!
刘一炒还有一个苛刻,就是他带徒弟。
刘记杂货店生意好,当然惹得好些人心痒痒想拜刘一炒为师。刘一炒倒也爽快:“行呐。但我收徒只收还没结婚的男子。”
这也算条件?街坊扑哧发笑。裕后街上形形色色的师傅比男子胡须还多,所收之徒十有八九是未婚男子。
秋日,他收了第一个徒弟。
这男孩才二十一岁,长得眉清目秀。哪怕街坊怀疑,那把长柄铁铲说不定三秒钟就会让这“白面书生”双臂发酸。刘一炒却没看走眼。半个月之后,“白面书生”即能炒出一锅瓜子。
刘一炒剥了颗刚出锅的瓜子,扔进嘴巴里,稍稍一努道:“火候刚好!”
但时隔两个月,“白面书生”被刘一炒辞了。
原因很简单,“白面书生”这日在柜台内放了一张高腿木凳,见没人来买货时,即将自己一副屁股落到了木凳上。
刘一炒一看,怒道:“你坐在凳子上,哪算礼迎宾客?”
“白面书生”连忙解释:“师傅,顾客来买炒货,我马上起身。”
“神仙呀?你哪知道顾客啥时进店呢?”
刘一炒甩甩手,辞了“白面书生”。
又来一徒弟。
这徒弟有力气,但炒货时,仍是中规中矩。第三天,他的肩膀就被刘一炒拍了拍,说:“不错,炒货时不能凭自己臂力大,就往锅里多放几把。”
徒弟点点头。
刘一炒又惊喜发现,这徒弟眼睛很看事,站在一侧看了几回如何下锅,没让师傅点拨便已开窍。
孺子可教!
刘一炒那天晚上喝了两碗米酒,说:“好好炒,炒好了你吃不了亏!”
但这徒弟也被刘一炒赶出了炒货店。据说,那日这徒弟无意中把便宜一点的炒花生添到了标价高一些的炒花生中,接着也卖了高价钱。
这时,街坊跟刘一炒笑道:“你这大老板,炒货厉害,炒人更厉害。”
结果却让刘一炒的名声更响了。又有人来当学徒。
这男子姓陈,名叫承。
陈承如实跟刘一炒说:“我来学徒,除了想跟师傅学一门手艺,还能跟我老娘炒瓜子。”
“你娘老子也爱吃炒瓜子?”刘一炒好奇。
“她在念书时,就爱来师傅店里买瓜子嗑。她这大半辈子啥零食都不吃,只爱吃您炒的瓜子。不过,我老娘突然有了点担心,说刘老板这几年钱包鼓了,说不定哪天就会跟您有出息的女儿住进城里享福。我怕老娘以后吃不到她爱吃的瓜子,所以想来跟您学几招。”
“好崽子!”刘一炒夸了一句,“告诉你娘老子,刘某这炒货会一直炒下去,还要传到下一代。”
“真的?”
刘一炒的小眼睛忽地盯着陈承,很认真地反问:“你说呢?”
陈承没半点犹豫,当即点头。
刘一炒开怀大笑。陈承有点茫然。当然,陈承很快发现,刘一炒是一个很实在的师傅,不仅跟他讲程序,还把经验也一 一传授给他。陈承细细琢磨,极为用心,不时便有新长进。刘一炒见了,时常会笑着点头。
这日,刘一炒跟陈承说:“你可以出师了。”
“师——师傅让我回家?”
“不,不不。你愿意,就在我这店里做小掌柜。我呐,还真是年纪大了,女儿劝我没事就去找人下象棋,或者喝几杯米酒。我想好了,这店子以后就交给你打理。”
陈承紧张地说:“师傅,您这店子不怕被我砸了招牌?”
“砸不了。”
“您还会看相……”
“师傅当不了算命先生。但师傅只听你一句话,就知道你陈承就是一块能做生意的好料。”
“我…我说哪句话被师傅听到了?”
“平时,过秤后收款时,你都会说一句话,”刘一炒轻轻咳了两声,似乎调好了嗓门,才叫道,“零头不收。”
“师——师傅,少收的钱我补上。”
“补什么补?零头不收,跟遇到过秤又不买炒货的人家,师傅也会抓两把炒货塞给他尝尝,是一回事。异曲同工哇!你有天赋,不仅学得手艺,又悟得了做生意的窍门。”
“我就是觉得,做生意抠门,抠来抠去,最后抠掉了自己的财门!”
“是这道理。小掌柜做好了,师傅也不会抠你呵。”
陈承笑了。
他很快发现,师傅果真不抠自己。没多久,刘一炒把独生女儿嫁给了陈承。
街坊才明白,刘一炒收徒那么苛刻,原来是在择婿,好像又不仅仅择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