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宏村
一直相信,有些风景,是会一见钟情的。那一刻,它不仅映在你的眼里,更走进了你的心里,让你啊,还未告别,便已想念,一旦分开,心中便会长出一片海,每一丝风来都会吹动涟漪,每一滴雨落都会酿成狂潮,即使在最平静的夜,它也会在你的心头无端肆虐,让你深味夜的黑,深嚼难眠的滋味。
八月的一个傍晚,风尘仆仆远道而来,怀着一颗雀跃期待的心进入宏村,眼前的一幕却和想象中略有不同。南湖边游人络绎不绝,迎来送往的三轮车在人群中自由穿梭,写生的少年在湖边一字排开,于周围的喧嚣中构筑心中静谧的桃源。村中的主道俨然成了一条商业街,古朴被繁华侵入,灯初上,夜未央,宏村竟是虚幻般的富丽堂皇。即便如此,我还是宽容着这一切,旅游景点嘛,无可厚非。或者,只因为,这是宏村,是我心心念念的宏村。
爱屋及乌。我爱它灵魂的静美,自会忽视它容颜的瑕疵。
第二天,阳光始出的时候,我便和宏村一起苏醒了。清晨的宏村还是美到骨子里的。鸡鸣偶闻,游人尚稀,九曲十弯水圳潺潺,行走在徽州的粉墙黛瓦间,仿佛自己也成了水墨画的一部分,倾听脚步在厚重的青石板上轻叩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着历史的命脉,踩出了时光的痕迹。
宏村是徽州的一个缩影,这里也曾徽商云集。"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二三岁,往外一丢。"当年的徽商如何艰难地功成名就,就会如何格外地珍视这份成果的来之不易。他们重亲缘衣锦还乡,修宗祠、牌坊、宅邸甚至园林、路庭;建筑上追求雅致温婉,粉墙黛瓦,不事张扬,平淡即真,平安即福。他们是徽商,也是儒商。艰苦的环境更显创业的艰辛,血液里流淌着儒家文化的徽州人将俭朴写进族规家训,告及子孙。今日的宏村,没有雕梁画栋,没有描金画彩,一种原生态的自然美在这里大放岁月的异彩。
斑斓的总是历史,斑驳的才是记忆。我们仰慕的美,也终是汗水和泪水浇筑。
流连在南湖北畔的南湖书院,更是深刻体会到了当年的儒商是如何将读书与做官、经商融为一体的。"依湖六院",合而为一。"志道堂"系塾师讲学之场所,"文昌阁"乃学生膜拜孔子之地,"启蒙阁"乃幼童启蒙读书之处,"会文阁"是学子读经会文之所,"望湖楼"为师生休息赏景之地,"祗园"为内苑。"迎门饮湖绿一线涟漪文境活,倚窗眺山峦万松深处讲堂开",南湖书院显然已成宏村文脉所在,徽州的厚重从中可窥一二。
村子中心半月形的水塘(美曰"月沼",俗称"牛胃")是宏村最经典的名片,来此怎能不见?沐着清晨初升的阳光,慕名寻路探访,一手地图,一手相机,穿过曲曲折折的一道道小巷,忽有近乡情怯之不安,知其便在近处了。果然,出得巷口,豁然开朗,一爿水面铺展眼前,"半个月亮爬上来",名副其实也。本以为自己起个大早,没想到至此却已迟到。月沼的一侧已经坐满了各地来此写生的年轻人,一身水墨长衫草笠遮颜的我乍然出现,不由吸引了周围的一些目光,我有些羞赧了,甚至觉得自己破坏了这里的宁静和美丽,于是想逃,绕道月沼弧形的一侧,那里阳光正温,路人正少,想要的感觉也刚刚好。
"水绕宏村,一渠碧玉千家分。"徜徉在宏村的每一条小巷,沿着缠绕全村的那道水圳(俗称"牛肠"),看它一路绕屋穿户,汇入"牛胃",流入"牛肚"(南湖)。"花拥南湖,两岸浓华万树发。"行走在绿荷簇拥的南湖岸边,千树月,一湖烟,"徽州小西湖",一见可倾心。
树人堂、德义堂、承志堂……每一处精湛华丽的古宅,都是中国木雕技艺的绝佳展示。以具有"民间故宫"之称的承志堂为例,建筑面积达3000平方米,136根柱子、60道门、60扇窗户、9个天井、座阁楼,厅堂上下、窗棂内外、梁柱东西、仪门左右,无处不是木雕的世界。木雕内容既有渔樵耕读,也有福禄寿喜;既有八仙,也有三国;天上地下,仙人凡夫,动物植物,无所不包。
路过那家邮寄明信片的小店,路过那个开满鲜花的路口。一直在路过啊,路过这里的每一个眼神,每一秒呼吸,每一抹回首,每一次相遇。当粉红的蔷薇爬满马头墙的檐角,当串串的红灯笼映照出夜的朦胧和安详,当这里的湖山在日复一日的暮色中睡去,晨曦中醒来……生命是否脱去了华丽的外衣,只留下本真的模样?
"愿你飘摇半生,归来仍是少年。""旧少年"的木门紧锁,两壁斑驳。我在门前驻足良久,神思恍惚。门内人去了何方?你又是谁呢?是当年出外闯荡的徽州少年,还是今日如我这样意外闯入的旅者?都是吧。人的一生就是不停地出走与归来,遇见宏村,不是归来,胜似归来。
轻叩门上的铜环,《从前慢》的旋律在耳边浮起。
原谅我,今世的这场徽州梦啊,是永远也醒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