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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雨

作者: 郭庆祥2024/06/26情感

农历三月下旬,谷雨时节。好长时间没下雨了,本来说“清明时节雨纷纷”的,但是也没有。楼前的小桥流水,小桥依旧,不见流水。小区里每天都有园丁拖着长长的水管给花坛、草坪、树木浇水。昨天傍晚,中央气象台的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我期待雨,花草树木也期待雨。

清晨,天色果然雾蒙蒙的,如我所愿,如花草树木所愿,下雨了。我推开玻璃窗,站在窗口,从8楼的阳台朝外看。虽然能见度不高,但是从天而降的雨线清晰可见,笔直的雨线,急匆匆地无可挽留地向地面奔去,向草坪、向花坛、向树林奔去。树在雨中纹丝不动,像正在吸吮母乳的婴儿,静静地享受着雨水的沐浴和滋润。雨线落在树叶上,化为雨滴,树叶像站在花瓣上的蝴蝶,扑闪了一下翅膀,抖落了雨滴。雨滴就这样在一片片树叶上做短暂的停留,蹦蹦跳跳地降落到地面上去。

雨一阵紧似一阵,还伴随着“唰—唰—唰—”的声音。这声音,单纯,美妙,和谐;这声音,像一首神奇的交响乐,时而舒缓,时而急促,时而风平浪静,时而排山倒海;这声音,在我脑海里转化为汩汩流淌的山泉,翻滚着浪花的小河,摧枯拉朽的洪流。我身处合肥市的一个居民小区,附近没有山泉,没有小河,更没有洪流。我在纳闷,到底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声音?是雨水与空气摩擦发出的声音?是雨水撞在建筑物上发出的声音?还是雨水落在树林里发出的声音?

我把头伸到窗外,侧耳细听,像考驾驶执照时的听力测试那样,聚精会神,仔细辨别声音来自何方。终于听出来了,声音来自楼下那片树林,它像一个巨大的乐池,一支庞大的乐队正在演奏一曲大自然的乐章。树叶大小不同,形状不同,厚薄不同,高低不同,距离树干的远近不同,受到雨水拍打时产生振动的频率不同,发出的声音就不同,不同的声音巧妙地合成出这曲天籁之音。如果这个推理是成立的,那么,树林就是乐器,雨水就是乐手,神秘的大自然就是乐队的指挥。

我陶醉在眼前的这场雨中,静静地看着,听着,想着。忽然想起家乡,家乡是否也在下雨?想起家乡的农田,农田里的油菜、小麦、秧苗。尤其是那一望无边的麦田,麦田里的麦苗长到哪个阶段了?出穗还是灌浆?

我给在陇南老家工作的后生发微信,问今天下雨没有,如果下了,请拍几张雨后农田的照片,尤其是麦田和麦苗的照片,发给我看看。我对麦田情有独钟。很快就收到回复,说刚刚下过一场雨,雨后还出了彩虹。照片和视频也发来了。从照片上看,油菜已经成熟,快要进入收割阶段。小麦已经穗齐,正处于灌浆的阶段。大片的麦田,被整齐划一的田埂分割成一个一个的方阵,麦苗像斗志昂扬的士兵,挺胸站立。视频显示,伴随着一阵风刮过,麦田里的麦苗像万马奔腾一般,浩浩荡荡,此起彼伏,颇为壮观。这一切,不就是我离开家乡以前习以为常的风景吗?如今,几十年后再次出现在眼前,感到无比亲切,无比兴奋。麦田,家乡的麦田,雨后的麦田,勾起我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也是谷雨时节,一场雨从天还没亮一直下到中午。当我从梦中醒来时听见下雨的声音,不是“唰—唰—唰—”的声音,而是像泉水般清脆的“叮咚”声。雨落在房顶上,进入瓦沟,顺流而下,形成房檐水。我妈有收集房檐水的习惯,她用房檐水洗衣服,煮猪食。她已经早早地起床,把几只水桶和面盆放在地上盛接房檐水。房檐水落在地面上,落进水桶里,落进面盆里,发出“叮咚—叮咚—”的声音。我走到窗前,打开纸糊的窗户,朝窗外看。房檐水齐刷刷地落下来,就像一幅水做成的帘子挂在屋前,这帘子是有活力有气势的,发出的响声,盖过了雨水落在房顶和院落里的声音。我好像置身于水帘洞,心里美滋滋的,痴痴地看着屋檐下的水帘,透过水帘看院子中央的地漏,积水从地漏流下去时形成的漩涡,看雨滴在水面上砸出的水泡,水泡转了两圈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水泡。雨不停地下,整个村庄和田野都沉浸在雨水和烟雾之中,听不见鸡叫,听不见犬吠,听不见鸟鸣,只有雨的声音。

中午时分,雨终于歇了,太阳从云中钻了出来。这时,听见村口有人在喊:“快来看,彩虹出来了。”我应声跑出院子,来到村口,有几个玩伴也来到这里。果然天边挂出一轮彩虹。又有人说:“你们看,那虹把头伸进河里喝水,喝饱以后还要下雨。”我和小伙伴们朝彩虹的方向奔去,想近距离地看它,触摸它。一抬头,发现喝饱了水的虹慢慢地消失了,来无踪,去无影。它到哪里去了?回到天宫去了,还是到别的什么地方造雨去了?不得而知,只有神秘感笼罩心头。于是失去了原先的热情,悻悻地往回走。

我们几个小男孩走在湿漉漉的小路上,路边就是麦田,雨后的麦田是墨绿色的,麦苗满身披挂着露珠,麦穗从叶子的襁褓里脱颖而出,麦芒上挂着水珠,就像挂着一盏盏灯笼,看上去神气活现。不知是谁说了一句:“看那麦苗,把它骄傲的!”另一个说:“我们和它比比个子,看看谁高,杀杀它的傲气。”果然我们都比麦苗高。但麦苗似乎不以为然,它好像在辩驳:“那有什么稀奇!我破土而出就与冰雪为伍,在风吹雨打中成长,在烈日暴晒下成熟。你们做得到吗?”我知道,如果麦苗会说话,一定会这样说。这不是自吹自擂,不是言过其实,而是恰如其分。

面对饱经风霜的麦苗,昂首挺胸的麦苗,我肃然起敬。在天灾人祸的年代,青黄不接的日子里,麦穗颜色还没转黄,颗粒还没变硬,就被饥饿的人们迫不及待地掐下来,放在火上烤烤,用双手揉搓,吹去外壳,剩下微焦的麦粒,送进嘴里,满口生香,安慰辘辘饥肠。很多人吃了它,才度过饥荒,活了下来。从那个年代熬过来的人,对它有说不尽的感激。

雨后的彩虹、麦田、麦苗,萦绕在我心头,挥之不去。今天的麦苗与几十年前的麦苗相比,没有什么不同,也不该有什么不同,这是遗传规律决定的。今天的彩虹与几十年前的彩虹相比,也没有什么不同,这是光学原理决定的。今天的这场雨和几十年前的那场雨有什么不同吗?落在江淮大地上的雨和落在陇南山区的雨有什么不同吗?本质上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经历了这些雨的人,即便是同一个人,所处的环境不同,年龄不同,心情不同,因而感受不同罢了,只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罢了。在我出生之前,我没有见过的那些雨,甚至远古时期的雨,和今天的这场雨有什么不同吗?想必也没有什么不同,因为大自然不会见异思迁,不会毫无原则地改变自己,任何时候它都以本色现身。李白写过这样的诗句:“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时光冉冉,月是人非。让我们做个换字练习,把“月”字换成“雨”,把“照”字换成“伴”,于是就有:“今人不见古时雨,今雨曾经伴古人。”虽然是仿品,却也有异曲同工之妙,意象、意思和意境都能说得过去,道理上也能说得过去。因为地球上的水是恒量的(据估算有13.86亿立方千米,合138.6亿亿吨),不增不减,循环往复的。说不定今天这场雨的水,就是曾经某一场雨的水。

今天的这场雨是温和的,是知时节的好雨,是小麦灌浆的及时雨,不是引发洪涝灾害的暴雨。雨,只不过是水的一种运动形式,但是我们对它(包括水本身)的认识还远远不够。在它面前,我们往往显得手足无措,谁还敢说“人定胜天”?在大自然面前,人是渺小的,要有这点自知之明。但这并不妨碍你在人类社会的圈子里活得高尚,活得伟大。一个在自己的岗位上有成就有建树的人,对国家和人民有贡献的人,不会因为自己认为自己渺小而变得渺小,相反,会更加伟大。

雨停了,我下楼去散步,发现雨后的空气更加清新,道路两旁的草更绿,花更艳,树木更加郁郁葱葱,多姿多彩。小桥下有了潺潺流水,流水为环境增添了几许灵动。这场三月的雨,让周围的一切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似乎预示着一切将会变得更好。